那是除夕,我12岁的最后一天。
妈妈去了趟花鸟市场,买了一条锦鲤回家,那是一条花色锦鲤,浑身斑驳着不同的颜色,以红色为主,妈妈说,看着喜庆。
夜里,我家请客吃饭,酒足饭饱,几家亲戚聚在一起喝茶聊天,家里的哥哥弟弟们玩闹在客厅里。一年没见,他们熟稔如旧,我却有些融入不进去,他们聊的各种游戏,我都不曾玩过。于是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的椅子上,看着窗台铁护栏内的鱼缸,静静发着呆。
锦鲤的眼睛大而无神,我久久地盯着它,竟生出深深的共情来——我们都算是孤独的吧。
12岁,我终究是爱玩的,耐不住寂寞凑到人堆里,玩着那些我并不熟悉并不喜欢的聚会游戏,直到妈妈喊大家一起去放烟花。
那时的烟花还很便宜,我们整整放了一个小时,看着烟花在黑蓝色的天空中炸开,我的耳朵嗡嗡叫着,人群喧闹着,用烟花的绽放庆祝着新年,其中有一个锦鲤模样的烟花,我记得特别清楚,七彩的它绽开来,我盯着其中一片火星,看它下坠着,直到它消失不见。
送走了一家家亲戚,我们一家三口回了家,进门我就下意识地朝锦鲤看去,我觉得他也正看着我,仿佛说着:“我想回河里。”
我前所未有地萌生出强烈的放生欲望,却明白自己做不到,妈妈喜欢这鱼,妈妈觉得它喜庆。
春晚的播出使我的睡觉时间破例地推迟了,一曲难忘今宵唱罢,我带着对短暂的电视自由的不舍,回了床。
月光已经照不进我的房间了,我盯着暗暗的天花板与圆灯,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我站在家门口,送别了亲戚,走到鱼缸前,看着鱼缸里的锦鲤,它的眼睛炯炯有神,仿佛能与我进行精神上的交流。
窗外响起水声,我打开窗户,河水正在窗户之下一尺的位置,月光照在水面上,使河流看起来深不见底,我从鱼缸中双手捧出锦鲤,将它放到了窗外的河水中,噗通一声,它就消失在月光里,水里的月亮散开来又合在一起,我一转头,发现妈妈正沉着脸看着我,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,我努力去看清她的脸,一步步靠近妈妈,在快能看清楚的时候,我却醒过来了。
这居然是个梦,直到醒来,我才意识到这一点。我是个感知能力很强的人,对梦也颇具掌控力,最少,我往往是知道自己在梦里的。
真是奇怪!
无论如何,我都要起床了,今天正月初一,早上我家就要去本地的庙里,听外婆说,我是哪个娘娘的记名童子,初一得去见她一面。
出门之前,妈妈往我书包的侧边插雨伞,我转头看了看鱼缸,里面多了一条与另一条锦鲤一模一样的鱼。
“妈,你什么时候又买了一条鱼?”
“昨天啊,花鸟市场里买的两条?”
“两条?”
“对啊,说什么呢?赶紧穿鞋,爸爸已经在车里了。”
突然间,我就想起了那个梦,想起了“上帝”与我说的话,想起了我回答的那句“我接受。”
我忘不了那时的感受,兴奋与害怕交织在一起,我明白自己得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,同时又对这样的神秘体验感到畏惧,如同面对黑暗的但被告知满是糖果的单人房间。
12岁的我,不,13岁的我并不没有被这样的害怕攥住,很快,我就开始期待摸摸那条属于我的锦鲤,期待下一个梦会为我带来什么。
本地的土庙离家大概三四里,占地一亩左右,里面供奉佛道两家的各路神仙菩萨,年少的我喜欢看那些雕塑,却对大人的信仰嗤之以鼻——哪有什么神仙!怎么年纪越大,越幼稚呢?
长大后我仍是不信这些,却对宗教一类的东西换了看法,这是后话了。
本就不愿来的我,那天因为锦鲤的事情,更没有心思了,东张西望着发呆,等着爸妈结束点蜡烛烧香的事情。
拜完了那什么什么娘娘,又给她摆了贡品,出门后跟着爸爸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拜了一圈,这事才算完。
“今年一定顺顺当当的。”爸爸开着车,一手点烟挂在窗外,歪着脑袋不知冲谁说话。
终于到了家,我如愿以偿地摸到了自己的锦鲤,我太喜欢它了,它双眼如梦中一样炯炯有神,绝不同于妈妈买的那条呆呆的鱼。
我拿了本书在手上,好让爸妈以为我在看书,实际上我一直瞄着我的那条鱼,我坐在阳台上度过了一整天,几乎快把鳞片的数量都数出来了。
那锦鲤越看越与另一条不同,不光是眼神,它更灵活,更好动,看久了之后,我发现它似乎更红一些。它不停地游在另一条鱼的四周,时不时也看我一眼,眼珠子转动着,摆摆尾巴停在鱼缸的壁边上,一会儿就又游开去了。
晚上睡觉之前,我又偷偷来到阳台上,敲敲鱼缸,呼唤着我的锦鲤,一看到它我就觉得安心,那夜我没做什么游戏,一下就入睡了。
梦又来了。
我在水中游着,自由地呼吸着,水中空无一物,无边无际。
突然,一条巨大的锦鲤从上头砸下来,噗通一声就掉到了水中,它比我大上不知几倍,一片鳞片就快有我整个人那么大了。
我摸着它的鳞片,是软的,是带有弹性的,是混杂着各种颜色的近乎迷乱的白。
锦鲤一下游远了,它的全部面貌得以展现在我眼前,这条红色的鱼,在平静的水下格外显眼。
我跟上去,一直游,一直游。
直到锦鲤停下来,我停在它的身边,又一次摸它,鳞片似乎比刚刚坚硬了,它的身体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姿势绷起来,我觉察到它的异常,游到它的身前。前方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水,我好奇地向前继续游去,双手刚划到身体后面,脸就贴在玻璃上。
我回头看去,锦鲤正盯着我,我觉得那目光很熟悉,但我有些想不起来,就调动精神去回忆一些事情。
身体抽搐了两到三下,我便醒了。
我大口呼吸着,仿佛在为梦里水下世界的自己找补空气。
我起身就往阳台去,只看见护栏阴影之下,鱼缸空荡荡地立在那,两条锦鲤都不见了。
正月初二,我家没有任何事情要做,只是休息,因而在太阳已经高挂窗棱之时,爸妈都还没起床。
我依旧大口呼吸着,将头凑到鱼缸旁边,发疯似的寻找着鱼的踪迹——就算是一些它们存在过的痕迹,也能使我得到些平静。
可鱼缸终究是空的,空无一物。玻璃冷冰冰的,它刺痛我的掌根,使我的小臂也跟着酸胀起来,仿佛里面游进了一条蛇之类的冷血动物。
我真的很喜欢那条灵性十足的锦鲤,梦里与它的贴身接触是那样的真实,它快速游动时如红绫般舞动的身体,它绕着我时一张一闭的鱼鳞,那是七彩斑斓的白色的,红色的鱼鳞,多好看啊!就这样没了,同妈妈买的那条鱼一起。
我强作镇定地回房刷牙洗脸,吃了点饼干和麦片作早餐。我站在客厅的门边踱着步吃,来回看着鱼缸,又看看爸妈的房间,太阳已经晒进去了,他们也快醒了。
13岁的我生出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空虚来,顾不得爸妈还在熟睡,就去敲了他们的房门。
咚咚咚,咚咚咚。
房间里传来迷迷糊糊的动静,紧接着是爸爸的声音:“怎么了?”
“你们早饭吃什么?”
“我们自己会弄的。”
“我吃过了,跟你们说一声。”
“好,客厅茶几上有水果,你自己搞一点吃。”
“好。”
呼吸终于是平稳下来,我拿起客厅里请过菩萨的香梨,往裤腿上蹭了两下,就啃起来,别的水果我不爱吃,同样的,我吃菜也很挑食,爸妈从小就想让我吃些鸡鸭肉以外的东西,特别是鱼虾之类,可我就是不爱吃,怎么也吃不进去。
我吃着梨,望着鱼缸发呆。
身后响起开门的声音,我一回头,发现妈妈正看着我,神情凝重,若有所思。
我心中犯怵,有些慌乱地开口道:“妈?怎么了?”
“这鱼缸......太空了,今天下午我去趟花鸟市场吧,买条锦鲤放里面。”
就在听到这句话时,我突然想起了梦里妈妈的眼神,那时看不清的那张脸,在此刻突然清楚了。
“妈,要不买乌龟吧,外婆说,今年养乌龟比较吉利。”
“是吗?我怎么没听说过,那也行。小时候外婆就养过一只,后来搬家找不到了,我还难受了好久。下午我们一起去吧,太阳这么好,就当逛逛街。”
说完,妈妈就去叫爸爸起床了。
我有些头晕,或许是被太阳晒的。我走到厕所镜子前面洗了把脸,一抬头,发现自己的表情也同妈妈刚刚的一模一样。
神情凝重,若有所思。
那之后的一整个寒假,我都挂念着这件事,以至于成天惴惴不安,玩得也不开心。
直到今天,我都没再拥有过一样活物。
我开始爱在手上戴佛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