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埠维持会乡公所建在沂河旁的一块高地上,这是鬼子和汉奸在沂州府最南端建筑的据点,再往南就是郯城地界了,虽然当时梅埠这一带就属于郯城。
十月的西北风呼啸而来,玉石头紧跟在魏玉林后面,周围几个村的民兵加上老四团派来的正规八路军约摸有一百多号人。
没有人说话,此时是一切行动听指挥,半夜十分,战斗打响了。
玉石头听到枪声犹如清脆的鞭炮声,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,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瞬间展现的淋漓尽致。
一声冲锋号响起,他的血脉偾张……
“你干什么!”魏玉林紧紧拉着他的手,他甚至有些后悔带玉石头到阵地上。
“爹,冲啊!我看到宝鼎叔他们冲进去了!”
“胡说八道,我们又没有枪,我们是担架队的,抬伤员!”
魏玉林呵斥他。
“担架队也要上,我是儿童团员,我也要上!”
玉石头刚说完,忽然一声巨响,魏玉林一把把他按在身下。
巨响消失之后,梅埠的炮楼塌了。接着有人吆喝。
“担架队,担架队,齐岭的魏玉林,你们村有人受伤了!”
有人吆喝一声,魏玉林赶紧答应,和另一个担架队员一起往前闯,并叮嘱玉石头。
“你在这里等着,等我们抬出人来,你就跟我们走。”
此刻的他不知道是谁受了伤,心里一阵焦急。
玉石头还倔。魏玉林赌气说:“你要想进去,你抬着担架。”
听到爹生气了,玉石头才重新趴在地上。
阵地上火光冲天,爆炸引燃了房屋。
很快玉石头就看到魏玉林抬着担架冲了出来,他赶紧迎上去,借着火光看去,担架上躺着的是刘宝鼎。
他能看到刘宝鼎肚子血淋淋的一片模糊,但是他还没有昏迷。
“刘大叔,你怎么了?”
玉石头大声问。刘宝鼎强忍着说:“我肚子被炮弹皮崩了。”
玉石头想哭。魏玉林大声喝道:“别说话了,你刘大叔不能多说话。”
再看刘宝鼎,已经昏过去。
魏玉林抬着担架一阵猛跑,他知道,刘宝鼎这样的伤势必须到老四团的战地医院才能够救治。
从梅埠到老四团的战地医院驻地,最少五十里,而刘宝鼎的伤口还在流血。
从半夜跑到天明,刘宝鼎被颠簸醒了又昏迷过去。
抬担架的两个人已经筋疲力尽。
和魏玉林一起抬担架的是秦洪梁,也是一个瘦削的庄稼汉。
“五哥,我走不动了!”
秦洪梁气喘吁吁的说。
“洪梁,你看到没有,宝鼎的伤势太重,我们若是不尽快赶到老四团,就怕他活不了,他啊!家里还有身怀六甲的媳妇,我们要不救活他,心里怎么能过的去。”
“二叔,我来帮你吧!”
玉石头对秦洪梁说。他看到虽然是十月,但父亲和秦洪梁的身上都被汗水湿透了。
“你们放下我,歇一会!”被颠簸醒的刘宝鼎说。
听他这样说,魏玉林和秦洪梁赶紧找了个地方停下来。
他们把担架轻轻放下来,玉石头看到宝鼎叔脸上极其苍白。
“玉石头,过来,我渴了,渴的要命,你给我找点水来。”
刘宝鼎拼着力气说。
“宝鼎叔,这里没有热水,等我们到了战地医院再说。”
玉石头是儿童团长,他也知道战地医院的事。
“玉石头,那边有个荷塘,你去弄点干净的水。”魏玉林嘱咐他。
玉石头答应一声,去找水。
“五哥,你回去告诉你弟妹,我不行了!”刘宝鼎还是拼着力气。
“别胡说,你行的!”
“我肚子打烂了,肠子接不上了!赶紧把我抬回家,我太疼了!”
说着话,玉石头找来水,用枯荷叶包着。
“宝鼎叔,水来了!”
玉石头把水递到刘宝鼎的嘴边,轻轻扶着他的头,让他喝了水。
刘宝鼎闭上眼睛,玉石头看到他的脸上有一丝满足。
他们抬起担架,想继续往前走。
“爹,宝鼎叔没有气了!”
玉石头惊叫着,魏玉林赶紧试了试他的呼吸,果然没有了气息。
“我们错了,我们错了,不应该给他喝水呀,受了伤的人因为流血,肯定会口渴,喝了水,必死无疑。”
魏玉林捶胸顿足,大哭失声。
秦洪梁也六神无主,喃喃地说:“这怎么办,这怎么办,是我们害死了刘宝鼎啊!”
“你们都不要说了,宝鼎叔是民兵连长,受伤以后不能喝水他肯定知道,他喝水的原因应该是现在天明了,我们要去老四团的战地医院,还要过茅河,汤河,那里还有许多鬼子汉奸,他是不想连累你们两个,难道你们没有看出宝鼎叔是故意这样的吗。”
玉石头一番话,让魏玉林和秦洪梁恍然大悟。现在刘宝鼎死了,抬着他回去那些汉奸也不会找麻烦了。
“玉石头,你赶紧回去报信,我和你洪梁叔把你宝鼎叔抬回去。记住,你回去千万不要到你宝鼎婶子那里,要到陈西良家,让他想办法。”魏玉林知道,陈西良虽然是汉奸村长,和刘宝鼎是死对头,但现在刘宝鼎不在了,他肯定会按照庄邻的礼节来安排刘宝鼎的后事。
玉石头答应一声,撒腿跑回齐岭,见了陈西良。
诚然如魏玉林所想,陈西良虽然和刘宝鼎是死对头,但是死对头走了,心里也有一种莫名的悲哀,在他的主持下,刘宝鼎被埋在他们刘家的老坟里。
“玉石头,你宝鼎叔死的值吗?”
魏玉林问玉石头。
“当然值了,革命就会有流血牺牲。”玉石头像一个小大人那样说。
“我以前也当过民兵连长,若是我继续干,说不定这次我就被打死了,说来倒去,你宝鼎叔是替了我。”
魏玉林想起刘宝鼎的样子,心里一阵内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