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高洋:快刀斩乱麻
公元549年,八月,邺城。
太原公高洋突然得到报告,得知高澄那边出事了。
高欢跟娄昭君一共育有六子二女,其中嫡长子高澄是无可争议的第一顺位继承人,而排在高澄后面的,就是这个目前为止低调得令人发指的高洋(高欢一直有澄清天下的志向,他为儿子取名都用了水字旁)。
高洋比高澄小五岁,他出生时正值六镇之乱刚结束不久,当时高欢一家跟其他镇民一样,先被发配到河北,接着又逃难到了山西,几乎穷困潦倒到了极点。由于高洋出生在晋阳,高欢苦中作乐,给他起了个小名叫“晋阳乐”。
后来高欢先投杜洛周,再投尔朱荣,经过多年的坎坷沉浮之后,终于奋斗成为国家的实际统治者,高洋也逐渐长大成人。天平二年(公元535年),不满十岁的高洋被加封为太原公,正式登上历史舞台。
高欢本人长得英俊潇洒,颜值非常高,以至于富家小姐娄昭君只看了他一眼,就被迷得神魂颠倒,非他不嫁。高欢的后代也继承了他的优良基因,颜值都很在线,但唯有这个高洋是个异类,史载他“黑色,大颊兑下,鳞身重踝”,就是说他皮肤贼黑,腮帮子下垂,身上全是各种癣,脚踝还是畸形,跟高家子弟的帅气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由于长得丑又不爱说话,高洋在家里也很受排挤,不光大哥高澄看不上他,几个小兄弟也经常拿他开玩笑,甚至亲妈娄昭君看见他都皱眉。
但长相归长相,高洋的能力可并不差,在他还没开始学会低调的时候,曾经有两件事给高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高欢非常重视对后代的教育,不仅专门聘请了著名学者来家里当老师,自己也经常亲自下场指导。有一次他把儿子们叫过来,一人分了一团乱麻,让大家比一比谁能尽快整理好。
麻丝比较长,又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,拽得快了就打结,越着急越解不开,大家没办法,只好耐着性子一根一根慢慢往外抽。
高欢的本意是让儿子们体会一下治理国家这件事千头万绪多不容易,但让他意外的是,当别人都在埋头抽丝的时候,高洋拿起一把刀咔咔咔就把乱麻剁成好几段,然后简单归拢一下直接交差。
高欢吓一跳,问他为什么这么做。高洋说对付这些玩意何必太费劲,把乱的地方砍了剩下的不就不乱了么?
还有一次高欢让儿子们带队出去巡逻,又派彭乐领兵假装贼寇在半路吓唬他们,想看看儿子们在面对突发情况时候的表现。当时包括高澄在内几乎所有人都被吓得不知所措,只有高洋临危不乱,指挥部下主动进攻。彭乐一看高洋玩真的,只好主动投降表明身份,但高洋还是不依不饶,把一帮人都逮起来交给高欢处理。
通过这两件事,高欢对这个二儿子极为赞赏,认为高洋处理事情的能力比自己还要强。
但这两件事情之后,高洋基本再没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。
这不是因为他变笨了,而是他的心智更成熟了。
大哥高澄的世子地位已经不可动摇,也就是说,只要高澄在,高洋就只能是二把手,而二把手是绝不能显露出太强能力的,否则就算他威胁不到高澄本人,也有可能威胁到高澄的后代。历史上为了保证权力的顺利继承而干掉亲兄弟的故事数不胜数,高洋读过很多书,对这些非常清楚,他也知道高澄绝对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。为了自保,他必须低调。
所以这些年高洋始终表现出一副呆傻木讷没有心机的样子,高澄让干啥他就干啥,甚至得知高澄欺负他媳妇李祖娥的时候,高洋也一笑了之。回家之后,高洋整天关门静坐,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话。
这些隐忍策略非常成功,以至于高澄不仅没有产生猜忌,反倒有点儿看不起高洋,觉得这个二弟太给高家丢人。高家的臣僚们对高洋也颇为轻视,没人把他当回事儿。
当然,作为高家的二把手,必要的占位工作还是要做的。高澄接班之后因为要掌控军权,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晋阳,就把他原来担任的尚书令、中书监、京畿大都督等职务一股脑都转交给了高洋。这并不是高澄对高洋有多大期待,只是因为这些职务太重要,交给有血缘关系的傻兄弟还是比交给外人更放心。实际上高澄的心腹们平日里都把高洋当空气,有事根本不去找他,而高洋也毫不在意,没找我我就假装不知道。
这段时间高澄在邺城,按说更不会有人来搭理高洋,没想到大晚上的居然有人主动过来向他汇报情况,高洋立刻就知道出大事了,他丝毫没有耽搁,领人火速赶往东柏堂。
高洋的住处位于邺城的东边,距离北边的东柏堂有些距离,他赶到的时候,几名刺客已经被控制住,等他具体发落。
带头制服这帮刺客的人名叫薛丰洛,也就是前段时间负责揍兰京那个厨房总管。当时杨愔跑出房间之后,本想找侍卫支援,可惜内院的侍卫都被高澄调走了,连个人影都看不到,他慌不择路,一头撞进了厨房。薛丰洛见杨大人连鞋都跑丢了,赶紧问怎么回事。杨愔喘了口气,大概说了一下情况,让薛丰洛赶紧去支援,晚了就来不及了。
薛丰洛一听兰京那小子居然敢造反,勃然大怒,带着厨子们直奔出事地点。由于菜刀太短不趁手,这帮厨子一人拎了一根当柴火用的大树枝。
兰京等人捅死高澄之后还没来得及逃跑,全都被堵在屋里。薛丰洛平日里是他们领导,这帮人看见他气势上先矮了一头,厨子们手里的树枝又巨长,前面还支楞八叉的,拿着短刀根本进不了身,没几个回合就被按在角落里动弹不得。这时外面的侍卫也赶了过来,一起把刺客们控制住。
这时高澄已经挂了,陈元康还有一口气,但明显也快不行了,崔季舒被人从厕所里请了出来,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落,只有杨愔冷静得比较快,他不敢擅自处理这帮刺客,也不清楚城里还有没有其他贼党,考虑了一下之后,决定还是先让高洋过来再说。
基于高洋平日的表现,杨愔其实也没指望他太多,只是因为高洋是高家的二把手,又是名义上的京畿大都督,他在场的话起码人心会安定一点儿,做什么决定也更名正言顺。
高洋赶到现场之后,很快就了解了情况。他下令立刻全面封锁消息,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留在东柏堂里不许出去,外面的人也不许进来。之后他亲自审问兰京等人,确定没有其他同党之后,下令把这七个刺客当场全给剐了。
这时东柏堂外面已经挤满了闻讯过来的人,高洋把事情处理完之后,平静地走出大门,对外宣告说是家里一个奴才造反,现在问题已经解决,大将军受了一点轻伤,静养几天就好,让大家别围观了赶紧回家。
陈元康的伤势非常非常重,几经抢救才勉强恢复了神智。得知高澄已死,陈元康自己也没什么求生的欲望了,他让人拿来纸笔,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,强撑着给母亲写了一封绝笔信,又请朋友祖珽代为处理一下其他后事,交代完之后便坦然离世,殁年四十三岁。
高欢曾经说过:“元康用心诚实,必与我儿相抱死”,他本意是称赞陈元康的人品,可惜最后却一语成谶,陈元康也用生命诠释了什么叫做忠诚。
陈元康的母亲看到儿子的遗书之后肝肠寸断,很快也去世了。
只有那个所谓的朋友祖珽不太厚道,不仅趁机私吞了陈元康的财物,后来又趁着帮忙料理丧事的机会,偷偷搬走了陈元康收藏的数千卷藏书。这个祖珽是个很复杂也很重要的人,他后面还有很多故事。
由于当时陈元康被害的消息暂时也不能外漏,他被临时安葬在东柏堂内,对外号称奉命出使南梁。
所有这一切安排都是高洋自己做的,把边上的杨愔给看傻了。他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智商不及格的高洋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,面对这么重大的突发事件居然没有任何慌乱,整个处理过程条理分明,滴水不漏。
但问题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就算想尽办法封锁消息,也不可能封锁太长时间。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快确定下一任领导人,填补高澄身后留下的权力真空。
高洋过来之前,杨愔本来还在努力思考选谁合适,因为高洋原来的形象实在太不堪,而后面的高浚、高淹、高浟都不是嫡子,再往后的高演虽然是嫡子,但今年还不到十五岁,恐怕担不起这个责任。杨愔越想越愁,甚至一度觉得高氏集团快完蛋了。
等见到高洋的表现之后,杨愔终于长出一口,看来天佑高氏啊,这个高洋咋就这么神,居然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。
第二天(初九),邺城内的高氏幕僚们齐集高洋的府中,大家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达成了一致意见,支持高洋当下一任领导人。
但只有邺城这帮幕僚的支持远远不够。高氏的基本盘在晋阳,要想成功接班,必须争取晋阳那帮军头的支持。于是杨愔领头,大家一起劝高洋趁着事情还没有发酵,赶紧去晋阳完成权力交接,避免夜长梦多。
高洋表面上淡然,心里其实也有点儿打鼓。晋阳那边都是老资格,个个辈分高脾气大,想让他们低头听命可不是容易的事情。高澄当年在有高欢铺路的情况下,又封官又讨好,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搞定这帮人,他现在可什么都没有,就这样直接过去说我要当你们老大,难度可想而知。
但高洋没有犹豫太久,既然去晋阳这个事儿没法回避,那就用最快的办法解决掉吧。
为了安抚人心,避免离开后邺城这边出现乱子,初十的时候,高洋上表请皇帝元善见大赦天下,理由是刚立了太子,需要庆祝一下。
元善见已经听说了高澄遇刺的消息,而且有传闻说高澄已死。他本来还半信半疑,此时看到从不显山露水的高洋突然一反常态出来上表,知道传闻八成是真的了。他难掩心中的狂喜,对左右亲信道:“高澄的死应该是天意吧?十六年了啊,也该我亲自掌权了。”
元善见兴奋了一个晚上没睡着,畅想着自己如何重振元氏的皇威,没想到第二天天还没亮,突然有人报告说太原公高洋要见他,现在正在昭阳殿等着。
元善见开始还没当回事儿,心说见就见呗,高澄都没了,高洋那个笨蛋能掀起多大风浪?结果等他穿好衣服来到昭阳殿,发现不对劲儿。
昭阳殿位于太极殿的后面,是内朝所在地,也就是皇帝与亲近的官员亲信办公的地方,是一座非常大的建筑。由于元善见现在是个傀儡身份,基本没什么内朝,所以昭阳殿日常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。
而此刻的昭阳殿周边却站满了杀气腾腾的士兵,一个个手按刀剑,冰冷的盔甲在早晨阳光的照耀闪闪发亮。这帮士兵神情冷峻,看见皇帝过来了理都不理。
按照正常礼仪,大臣入宫要低头前趋,不能带武器,上台阶要脱鞋,只有高澄那样被授予殊礼的人才有权入朝不趋、剑履上殿。但现在这些规矩对高洋根本没用,他不光自己大摇大摆地进来了,居然还带来了八千名全副武藏的甲士。
元善见吓得浑身冒汗,他战战兢兢地坐到自己的龙椅上,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。
高洋拾阶而上,来到昭阳殿的大殿外面,隔着台阶看着元善见,神情冷峻。跟着他一起上来的,还有两百名带刀侍卫。
负责主持上朝仪式的官员赶紧过来问高洋有什么要跟皇上说的。
高洋坦然道:“我有一些家事要处理,近期要回一趟晋阳。”说完,他象征性地拜了两拜,也不等元善见的答复,转身就离开了昭阳殿。
八千甲士在高洋身后鱼贯而出。
顷刻之间,昭阳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。
元善见已经被吓傻了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他看着高洋的背影,喃喃自语道:“这哥们好像也不是善茬儿哎。算了吧,过一天是一天的日子也挺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