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平六年四月二十九

　　四月末，距武川镇仅百余里的南敕勒土地上，那无边无际的草原，已经化作绿色的“海洋”，绵延至天际，几近将天也染成青色。

　　在一片起伏的原野中，男人们或纵马飞驰，或在驱赶着成群的牛羊放牧。不远处帐篷里，女子们聚集在一起，边聊天边煮着奶茶和吃食，时不时传出阵阵笑声。

　　忽然，远处的草坡上，好似有人在向这边跑来。

　　阳光刺眼，勿忸离将手放在额头上挡住光线，眯着眼望去时，那人已经被一箭射翻！

　　远处绿色的地平线上，一骑铁骑不知何时，已经伫立在那里。

　　那铁骑全副武装，一身黑色甲胄，连战马都披着厚厚的札片甲。那人脸上带着一张铁面具，更显威严，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生畏的气息。

　　在那铁骑的长枪之上，写有“贺拔”二字的暗色军旗，正在迎风飘扬。

　　随着地面传来的微微震颤，更多的铁骑出现在那人身后。远远望去，如一团黑云般，慢慢压了过来。

　　“黑骑，是北魏的黑骑……”

　　放牧的老人呆呆的望着远处奔来的铁骑，马鞭从手中滑落，恐惧从记忆深处被唤醒。

　　部落中年轻的人们，只在老人的口口相传中听过北魏“黑骑”的名号，此刻亲眼见到，也不免惊慌失措。

　　那群黑骑顷刻间就到了近前，一名戴着黑色恶鬼面具的骑士纵马来到勿忸离身边，把手中细长的钢鞭伸到勿忸离下巴底下，将其低垂着的头轻轻托了起来。

　　“你们的首领呢？”

　　勿忸离有些失神，手指用力过猛，已经深深地抓进了掌心里，掌心的疼痛让勿忸离清醒了许多。

　　“我，我就是。”

　　勿忸离磕磕巴巴的回答，即使在努力克制心中的恐惧，声音依然有些颤抖。

　　那战马上的骑士将黑色恶鬼面具缓缓摘下，面具之后赫然是一个长相慈善的老者。而那老者藏于面具内的长髯，已因出汗变得有些湿漉漉的，不甚美观。

　　“记住这杆军旗，”

　　那老者抬起胳膊，用手中钢鞭指向身后旗手举着的军旗，一字一顿的说道：“从今天开始，我是你们的主人了。”

　　勿忸离握刀的手，在不断的颤抖。

　　去年父亲突然病逝，勿忸离杀了自己的两个哥哥和一众反对者，才当上车渠部首领的。勿忸离认为自己足够勇敢，已经能够面对一切恐惧。

　　直到今天，勿忸离明白，自己太天真了。

　　看着眼前的百骑铁骑，听着对方那近乎侮辱的话语，勿忸离生不出一点杀意，只有源自身体本能的恐惧。

　　“跟他拼了……不行，打不过的……”

　　勿忸离心里想要一个万全之策，大脑却因恐惧一片混乱，连一个应对之法都想不出。

　　自始至终，那老者脸上一直保持着“和善”的笑容，嘴里说出的话却如冬日的寒风般冷冽。

　　“跪下，或者死。”

　　部落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边，其中不乏勿忸离的忠实追随者。

　　追随者中，几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想要反抗，拿弓的手还没等完全举起，人就被铁骑射出的箭羽，钉在了原地。

　　远处年轻人痛苦的哀嚎声，将眼神迷离的勿忸离从沉默中拉回现实。

　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勿忸离跪了下去，脸重重的贴在了地上。嗅着地面青草的气息，屈辱的泪水从勿忸离眼角划过。

　　勿忸离紧握的刀，始终没有敢出鞘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武川镇城西校场，对先锋营士卒的新一轮选拔，已经开始了。

　　齐松和呼延徙眉头紧锁，看着校场上全副武装拼命奔跑的士卒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。

　　齐松本以为选拔先锋之士，不过再进行几轮擂台比试罢了，没想到徐宁根本不按套路出牌，搞了几个奇怪的测试。

　　先是让士卒穿着甲胄，一会快跑一会慢跑，光这个环节，就有一些士卒晕倒在了地上。

　　如此循环几次后，又要求士卒们跑到另一个场地立刻停住，将手里的武器，准确快速的穿过两条相距极短的长线，击中后面立起来的细棍。

　　不少人对这个测试十分抱怨，认为这不是在选精锐士卒，而是在选精锐逃兵。就连负责记录选拔的幢将们，对这个选拔测试，也是颇有微词。

　　但是徐宁态度非常坚定，齐松和呼延徙试探过几次之后，也就打消了劝人的念头。

　　“齐将军，上次听你说，徐先锋这不太正常，我今天总算是明白了。”

　　看台之上，呼延徙小声和正座之上的齐松说着，当说到“这”的时候，呼延徙指了指自己脑袋的位置。

　　“咳咳，什么话，老徐同志只是偶尔发发疯，说点胡话罢了。”

　　“同志是？”

　　“一种称呼，你不觉得很亲切么？”

　　齐松一副认真脸。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之前杨府司说武威军要多配几个医师，呼延徙心里还觉得有些多余，可此时看来，却是极有必要的。

　　“齐将军，我提议，按杨府司要求，咱们武威军得多配几个医师才行。”

　　呼延徙说完，可能觉得自己说话太直了，又解释道：“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啊！”

　　“我明白，老徐的病确实需要多几个医师才行，最起码得跟我一样正常啊。”

　　“你哪里正常了！你是真听不懂我话里意思是吧？”

　　呼延徙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，努力保持面色平静，在心里狠狠吐槽道。

　　“喂！”

　　徐宁一脸黑线的看着大声密谋的两人。

　　“我听得见。”

　　“咳咳！”“咳咳！”

　　齐松和呼延徙红着脸，又继续看起校场上先锋营士卒的选拔来。

　　校场上，不断有士卒抱怨着被淘汰，或是坚持不住晕倒在地上，被人抬走。

　　自己的选拔方式，对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来说，确实奇怪且残酷，徐宁很清楚这一点。

　　HIIT这种训练，不了解的人，很容易因为高强度的快慢变换，被拉爆心肺功能。

　　更何况徐宁还要求士兵带齐甲胄，更是将难度大大提高，所以目前大约二十进一的淘汰率，徐宁已经感到很欣慰了。

　　大约申时一刻的时候，最后一组也结束了测试。偌大的城西校场上，只剩下了一百四十三人还站在原地，没被淘汰。

　　这一百四十三人中，一些人看向徐宁的眼神里，是带着恨意的。

　　徐宁缓缓的走到了看台边缘，淡定的面对着台下的众人。

　　“恭喜你们，成功的来到最后一个考验了，现在所有人，”

　　徐宁指向看台边上的一小片坑洼，从上午开始就被人松了土，又反复的浇水，此刻已经成了一处烂泥塘。

　　徐宁平静的脸上已经带上了莫名的笑意，像是戏耍众人之后，发出的讥讽之笑似的。

　　“立刻给我爬到泥塘里趴好！”

　　此话一出，就连一直支持徐宁的陈青，脸上也有了愠色。